文/张昌忠
大庾岭,又称梅岭,是毛主席诗《长征》“五岭逶迤腾细浪”里写的五岭之一,因道路两旁广植白梅、红梅、黄梅、绿梅和珍珠梅等上万株梅树而得名。也因陈毅元帅在南方以梅岭、油山为中心开展三年游击战,写下《梅岭三章》而闻名。大庾岭地处江西大余和广东南雄交界处,该岭“居五岭之首,为江广之冲”。在这二省交界处的岭上,著名的唐朝宰相张九龄开凿了一条长三十里、宽一丈的梅关古道,打通了赣南与粤北的联系通道,成为岭南、岭北的交通“咽喉”。这条承载着千年历史的大庾岭驿道遂成为古代五岭中最繁忙、最热闹的交通要道,被称为古代的“京广线”。但凡运输邮驿、人口迁徙、军队调动、商旅往来,大多经过于此。正所谓“驿道连南北,天堑变通途”。
众所周知,在古代广东属南蛮之地,交通较闭塞、经济文化也相对较落后。那时候由北往南连接广东的通道除了大庾岭驿道,还有一条西京古道。这条古道始建于东汉建武二年(26年),从韶关乳源出发,途经湖南郴州、衡阳,一路北上到达西京长安。但这条道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绕的弯路很长,陆路比重大,水路优势不明显,而水路交通却有既相对舒适又便宜的优点。大庾岭驿道的开通,则解决了这个问题,人们经此驿道,出赣州,再走水路,沿章江下赣江,出长江,可以说连通了珠江水系与长江水系,交通就方便多了,因而络绎不绝的人群选择在这条千年古道上穿梭往来。
说起张九龄,大家最熟知的应该是他的千古名句《望月怀远》中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张九龄(678—740),字子寿,一名博物,谥号文献,韶州曲江(今韶关)人,唐代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诗人。公元702年,张九龄考取进士,从此为官三十余载,成为岭南地区第一位由科举登上宰相高位的人,也是大唐帝国逐步走向繁盛的重要推动者和见证者。他是史家公认的“开元贤相”,也是开启山水诗“清澹”一派的重要诗人。他仪表堂堂,气质高雅,秉公职守,直言敢谏,清正廉洁,刚直不阿,心系百姓,为民造福,深得朝野敬重。据说他无论在家,还是上朝,始终都衣着整洁,温文尔雅,很符合唐代对士大夫“风度”的标准。以至于他去世多年后,但凡有宰相向唐玄宗举荐人才,玄宗总会问一句:“其风度得如九龄否?”可以说“风度得如九龄否”一度成为唐玄宗选人用人的标杆。当然,张九龄也不是仅凭外表高雅就有风度,他风度的核心还在于公平正派、直言敢谏、廉洁奉公、勤政为民。他公开进谏反对李林甫任宰相、牛仙客任尚书,就是最好的明证。所以在他的故乡韶关,有多所中小学以张九龄的名字命名,还建成了张九龄纪念公园,风度步行街和数十间风度书房,“九龄风度”已然成为韶关人对张九龄的最好纪念和传承。在张九龄纪念公园的大门口牌坊上,刻着一副对联:“为相尽忠贤,一世荣名,曲江风度归桑梓;于诗持雅正,千秋绝咏,明月天涯共古今”。可以说,这是对张九龄诗文功名的高度概括。
中国的百姓,对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官员总是心怀敬意、永远铭记。比如,韩愈治理潮州,做了很多好事,当地百姓使山水易姓为韩,更名为韩山、韩江。白居易、苏东坡在杭州西湖修建堤坝,百姓把它们命名为白堤、苏堤,这就是对为官一任做出功劳的纪念。和历朝历代的贤官一样,心系百姓、为民造福,是张九龄的优秀品质,也是“九龄风度”的另一个表征。开元九年(716年)秋,张九龄辞官回乡休整,途经大庾岭,看到这条连通岭南与中原的山路杂草丛生、崎岖难行,于是上书玄宗皇帝开凿梅关古道,成为官道,得到批准。他在《开凿大庾岭路记》一文中提道:“初岭东废路,人苦峻极,行径夤缘,数里重林之表;飞梁嶪截,千丈层崖之半。颠跻用惕,渐绝其元,故以载则曾不容轨,以运则负之以背”。可见当时这条路是多么的难走,严重影响交通往来和经济发展。他还特别提到“而海外诸国,日以通商,齿革羽毛之殷,鱼盐蜃蛤之利,上足以备府库之用,下足以赡江淮之求”。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张九龄颇具世界眼光,站在与海外商贸往来的角度,指出修建这条官道的重要性。于是,在“开元四载,冬十有一月,俾使臣左拾遗内供奉张九龄,饮冰矢怀,执艺是度,缘磴道,披灌丛,相其山谷之宣,革其阪险之故。岁已农隙,人斯子来,役匪逾时,成者不日,则已坦坦而方五轨,阗阗而走四通,转输以之化劳,高深为之失险”。为了不影响农时,他特意选择在农闲时节,组织当地百姓开凿此道。百姓积极拥护,出勤出力,很多人举家倾巢而出。他自己也经常亲临现场,缘蹬道,拔灌丛,勘测线路,督导施工。官民们在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愚公移山精神支撑下,用不到两年的时间,就把工程修完了。从此,这条长三十里、宽一丈的大道成为连通南北的主干道。
大庾岭驿道修通以后,可以说对经济文化相对落后的岭南产生了重要的影响,也对中原与岭南及海外的交往产生深远的影响。为表彰张九龄修筑大庾岭驿道的功绩,唐玄宗下诏以左补阙职召张九龄入朝。后人也著文作诗以记其功绩。清代诗人杭世骏的《梅岭》诗赞其曰:“荒祠一拜张丞相,疏凿真能迈禹功”。明代思想家邱浚,其所著《唐丞相张文献公开凿大庾岭碑阴记》道:“兹路既开,然后五岭以南之人才出矣,财货通矣,中朝之声教日逮矣,遐陬之风俗日变矣。公之功于是为大”。日本汉学家中村久四郎在《唐代的广东》一文中赞叹道:“张九龄开凿的这条新路,使广东的港口和中原的交通得到便利,并且间接使广东与中原及海外各国的通商得到便利。”
唐代以后,历朝历代重视大庾岭的修葺维护。南宋嘉祐年间,在领上修建了关楼,在关楼的南门上,刻有“岭南第一关”五个遒劲大字,关楼北面上题横幅“南粤雄关”,左右各一联“梅止行人渴”“关防暴客来”,并修整岭路。元明清时期,官方多次对岭路进行修补,用石砌古道。
这条历经千年沧桑的古驿道,见证了多少来来往往的商人、军队、邮驿,见证了多少风云激荡的历史往事。尤其是那些或进京赶考、或公干旅行、或贬谪岭南的文人墨客,在此驻足停留时,总会怀念起张九龄修建此路的功绩,或者由张九龄的人生际遇而联想起自身的现实处境,于是乎咏诗作对,留下许多与大庾岭有关的著名诗篇。同为韶关同乡的宋代名臣余靖写《和王子元过大庾岭》,称赞张九龄云:
秦皇戍五岭,兹为楚越隘。
尉佗去黄屋,舟车通海外。
峭巘倚云汉,推轮日倾害。
贤哉张令君,镌凿济行迈。
地失千仞险,途开九野泰。
安得时人心,尽夷阴险阂。
还有大名鼎鼎的苏东坡,他的好友王巩因为受到使苏轼险遭杀身之祸的“乌台诗案”牵连,被贬谪到地处岭南荒僻之地的宾州。王巩受贬时,其小妾宇文柔奴一同随行。后王巩被赦北归,此时苏轼也由登州知事被召还礼部侍郎,十二月到京,与王巩会宴。席间,苏问及岭南风土人情,宇文柔奴答以“此心安处,便是吾乡”。苏轼听后,大受感动,即兴创作《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一对让人羡慕的璧人,郎才女貌,却因一个诗案而卷入政治漩涡,被贬到瘴气横流的岭南。受尽艰苦,却仍以乐观相对,连席间露出的笑容都带着大庾岭上的梅花香气,这何尝不与苏东坡乐观豁达的性格相吻合?心安即是家,无论身在何处,无论任何坎坷,让人心安的地方并不是家乡,而是内心的归宿。
后来,苏东坡自己也被贬到岭南,写了篇《苏东坡北归》,记述他被调回京城,到了大庾岭这个地方,在一个野外的小店里休憩。有个老翁走出来问其随行人员:“宜为谁?”曰:“苏尚书。”翁曰:“是苏子瞻欤?”曰:“是也。”乃前揖坡曰:“我闻人害公者百端,今日北归,是天佑善人也。”我听说有人想尽百般办法来害您,今天您得以调回,是上天保佑好人啊。东坡笑而谢之,因题一诗《赠岭上老人》于壁间,云:
鹤骨霜髯心已灰,
青松夹道手亲栽。
问翁大庾岭头住,
曾见南迁几个回?
这首诗,借问大庾岭头老翁见过南迁几个回的口吻,道尽了被贬的辛酸,也说尽了人生的无奈,曾见南迁几个回?但在无奈和无助中,总要有一种精神力量的支撑,才能让人不至于沦落到尘埃。纵然在官场中“害公者百端”,但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一句“天佑善人”,道出了百姓对为民做事官员的肯定。苏东坡这个被林语堂称为“不可救药的乐天派”的大文豪,在屡遭打击、数度贬官的困境、逆境中,仍能苦中作乐,积蓄奋进的力量,踏踏实实为地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实事,赢得当地的认可,这何尝不与张九龄开凿大庾岭有同样的初心吗?
从上述文人的诗作中,我们似乎从另外一个角度,感受到了大庾岭这条千年古道,赋予了除交通之外的另一层文化含义。或许真的得感谢这些多愁善感的文人,是他们赋予了山水人文以灵性和文化内涵。他们用手中的笔,不单记录了山水人文的美,更重要的是通过记述与山水人文有关的人和事,引发出自己对世事和人生的思考,也带动读者去感动、去思考。
大庾岭驿道的修通,到底产生了多大的影响。单从人口迁徙来讲,就起了了不起的作用。在离这条古驿道二十里的地方,有一个著名的古巷珠玑巷,原称敬宗巷,素有“广东第一巷”之称,是中华民族拓展南疆的中转地。位于广东省南雄市北部偏东,地处梅岭与南雄市之间。珠玑巷有珠三角广府人的宗祠一百多间,是广府人的原乡,被广府人称为“七百年前桑梓乡”“珠玑古巷,吾家故乡”。自唐朝开始,至宋末元初,尤其在北宋末期至元代初期的二百多年间,由于战乱频繁,中原一带不少氏族和百姓为避战祸和自然灾害,在兵荒马乱中,牵家带口,扶老携幼,历尽千辛万险,纷纷经江西南安(大余),翻越大庾岭驿道来到南雄珠玑巷。因在古时,岭南地区为烟瘴之地、南蛮之地和官宦贬谪之所,气候炎热潮湿。这些广府先民不熟悉岭南各种地理风物情况,不敢贸然继续南下迁徙,就在此作为暂时安顿之所,居住数年或数十年。慢慢地,珠玑巷就成了古代中原先人翻越大庾岭后,第一个驻足歇脚的地方,也形成了到达岭南的第一个商业重镇。待他们逐渐适应了岭南地区的气候和生活习惯之后,就到官府设在珠玑巷的一个机构报到,领取凭照,再分配到珠江三角洲各县安置,然后白手起家建立起自己新的家园,由此逐渐建立起聚族而居的村落和圩镇。可以说,今天处在改革开放前沿阵地、繁荣富裕的珠江三角洲,是由中原先民汗血耕耘、开疆拓土一路发展而来的。所以,今天居住在珠江三角洲广府人的各种姓氏,根据族谱的记载和先代流传下来的传说,都承认自己的祖先是南雄珠玑巷播迁而来的。为了缅怀先人,他们纷纷来到“七百年前桑梓乡”,捐资修葺或新建自己的姓氏宗祠,以示慎终追远,不忘对根的记忆,表达对先人的怀念。
如今,从珠玑巷迁播出去的姓氏至今已达180多个,其后裔繁衍达7000多万人,遍布港澳台和海内外。正所谓:
若无昔日,汗血耕耘。
哪有今朝,枝繁叶茂。
如今,随着交通的飞速发展,梅关古驿道早已失去了它原有的功能。但当我们踏上这条古老的驿道,每一步都仿佛能踩出历史的辙痕。那些排列整齐的青石,那些历经沧桑的梅树,都在默默诉说着往昔的故事。梅关古驿道,它不仅仅是一条路,更是一段段历史的缩影,一种文化的传承,一种精神的寄托。在这条古道上,我们不仅能感受到张九龄及古人的智慧与勇气,更能领悟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坚韧与执着。不忘来时路,方得始终。我们今天怀念张九龄,重走这条古驿道,会心生更多的敬意,积蓄更多的能量,助力更远的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