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巍 然
在古代,当人们迈入七旬,便被誉为“古稀之年”,而能活到八旬者则是寥寥无几。然而,宋代却有一位诗人,以84岁高龄在文坛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便是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这位产量惊人、品质卓越的文学巨匠,遗世之作浩如烟海,诗歌多达九千余首,词作亦逾百篇,其文学造诣之深,成就之辉煌,犹如璀璨星辰,照亮了历史的苍穹。更令人钦佩的是,他拥有一份至死不渝的家国情怀。
1125年,陆游出生于江南名门望族、藏书世家,其父陆宰精通诗书,有高尚节操。然而,陆游自幼便生活在山河破碎的战乱年代。靖康之耻,金兵攻占北宋首都汴京(今河南开封),三千余赵氏皇族贵胄、朝臣及金银珍宝被金国掳走,宋朝丧失大量国土,政治中心南迁,百姓流离失所。这样的时代背景,加之父亲爱国情怀的熏陶,使得忧国忧民的思想在陆游幼小的心灵里生根发芽。
陆游自幼聪慧过人,饱读诗书,十二岁便能诗善文,“修齐治平”的家国情怀深植其灵魂深处。为了实现报效祖国的远大理想,他特别注意学习兵书,20岁时便立下“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志向,渴望亲临战场、杀敌报国。
为实现宏愿,陆游选择出仕为官。然而,仕途并非一帆风顺。他先后三次参加科考,第三次在两浙转运司锁厅试中被拔擢为第一名,但翌年参加礼部复试却落榜。原来,此次考试秦桧(南宋初年著名奸臣、主和派代表人物、宰相)为了让孙子状元及第,越权干预了考试结果。仕途遇挫的陆游,在情感上同样不顺。他与青梅竹马的表妹唐婉情投意合,婚后恩爱有加,但两年都未有孩子。在那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陆母极度失望,作出了让陆游离婚的决定。尽管陆游万般不愿,但在那个孝字当头的时代背景下,他只能妥协,忍痛休了唐婉。
十年后,陆游在绍兴的沈园偶遇唐婉及其丈夫赵士程。两人找了一家酒馆,共饮解忧。陆游酒后写下千古绝唱《钗头凤•红酥手》,表达了对唐婉的思念与无奈。次年,唐婉看到此词,肝肠寸断,随之唱和了一首《钗头凤•世情薄》,表达了内心的牵挂与痛苦。不久后,唐婉便因长年郁郁寡欢而离世,年仅28岁。尽管陆游后来另有妻室,但唐婉在他心目中始终占据着无人替代的位置。
1155年,秦桧病逝,陆游才得以步入仕途,任福州通判。他决心拯救死气沉沉的南宋,唤醒那些以偏安一隅为乐的南宋皇帝与臣子。然而,现实却异常残酷,南宋享乐风气盛行,陆游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改变现状。
1162年,南宋第二位皇帝宋孝宗赵昚继位,他勤政朴素,政治清明,社会稳定,经济繁荣,文化昌盛,是南宋名副其实的中兴之主。他继位不久即发现陆游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于是赐他为进士,入朝为官,任枢密院编修。然而,陆游仕途并未因此顺遂,他壮志难酬,屡遭贬谪。秉性耿直的他,常因直言不讳而得罪大臣,又因为主战的立场受到主和派的排挤。
1163年,宋孝宗以张浚为都督主持北伐,结果出师不利,张浚被贬。次年春,陆游在镇江(今属江苏)任上结识张浚,献策出师北伐妙计。然而,他的建议并未被采纳。1165年,陆游调任隆兴府(今江西南昌)通判。次年二月,因被诬告“结交谏官、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朝廷罢免了他的官职。此次罢官是他因北伐献策而受到的第三次重创。尽管遭遇挫折,但陆游并未心灰意冷,他始终怀揣平定中原、收复失地的梦想。
三年后,陆游又被朝廷任命为夔州(今重庆市奉节)通判。在上任途中,他不断采撷沿途的风土民情,写下了中国古代第一部长篇游记《入蜀记》。陆游不仅在诗歌中彰显报国情怀,更是身体力行。1169年冬,他入住川陕,一待就是七八年。漫长岁月里,他无时不在期盼着王师北伐,渴望着在沙场上英勇杀敌,哪怕是以身殉国也在所不辞。
陆游47岁那年,做了川陕宣抚使王炎的幕僚,开启了戎马生涯。他一身戎装,为王炎出谋划策,信心满满地交出了“驱逐金蛮、收复失地”的作战计划。然而,朝廷不但否决了作战计划,而且解散了王炎的军事幕府。陆游征战四方的梦想就此泯灭,但他已被将士们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爱国热情深深感染。那一时期是他一生诗歌创作的鼎盛期,字里行间表达了他痛心疾首、日月可鉴的铮铮铁骨以及驰骋沙场、建功立业的不老雄心报国之志。
1176年春夏之交,时任成都府路安抚使司参议官的陆游,接到朝廷任他为嘉州(今四川乐山)知州的命令,结果未及动身,又接免官通知。原来,朝中有人以“燕饮颓放”(意思是聚会饮酒,放浪形骸,行为不检点)弹劾他,陆游因此被罢新职,改任台州(今浙江台州)桐柏山崇道观主管,成为“祠禄官”(管理道教宫观的一个官职,属于闲职)。对于一个已52岁、以北伐统一为己任的士大夫来说,这无疑是对他一生爱国热情的否定。陆游深感奇耻大辱,大病一场。病愈后,他翻看诸葛亮的《出师表》,而后赋诗《病起书怀》:“病骨支离纱帽宽,孤臣万里客江干。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天地神灵扶庙社,京华父老望和銮。出师一表通今古,夜半挑灯更细看。”诗中“位卑未敢忘忧国”一句,尽显陆游虽赋闲在家,仍坚守初心,百折不挠,以诸葛丞相为榜样,继续以微弱之声、绵薄之力报效祖国的决心。
陆游已逾知天命之年,仍未看到救国出路,只好将对故国之师的期待、对统治者苟且偷生的痛斥以及自己不甘屈服的心态,融入诗歌中,化为笔端的怅恨和愤懑。他在《关山月》中写道:“和戎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边。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戍楼刁斗催落月,三十从军今白发。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诗中痛斥南宋朝廷苟且偷生、不恤国难、安于享乐的无为做派,表达边关将士御寇雪耻的强烈愿望和中原百姓祈愿回归的殷切期盼,情感充沛,读来感人肺腑。
年近六旬的陆游,被罢免官职,身处老家,未忘国忧。他用一首悲凉的词诉说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词中表达了胡人未灭、自己已老的无奈,以及心在前线、身却老于此地的悲哀。这种高亢的政治热情、永不衰竭的爱国精神,形成了词作风骨凛然的崇高美,同时带有百折千回的悲剧情调,读来感人肺腑。
过了耳顺之年的陆游,尽管知道驰骋沙场、尽忠报国的黄金时间已经过去,但依然坚守报国信念,不忘洗雪国耻的初心。他感慨世事多艰、小人误国,郁愤之情喷薄而出,写下《书愤•其一》:“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诗中既有年轻时不知世事艰难、只有坚定收复故土的豪迈气概,也有如今两鬓斑白、盼望北伐收复失地已成空谈的无奈,更有对出师表名不虚传却无人能像诸葛亮一样率三军兴复汉室平定中原的慨叹和呐喊。
1189年,宋光宗赵惇继位,陆游又被任命为吏部郎中。他竭尽全力奏章减轻赋税,却以“嘲咏风月”的罪名再度被罢官,携妻儿老小回到山阴老家。1192年,赋闲在家的陆游在雷阵雨之夜做了一场梦,醒后写下《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二首•其二》:“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诗中描述了诗人年迈多病、居住在荒凉村落的处境,但贫病凄凉并未让他悲哀,他心中仍想着卫国戍边。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触景生情,在梦中实现了自己金戈铁马驰骋战场的愿望,彰显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雄心壮志。此诗将陆游的爱国主义思想体现到了极致,同时也让诗中悲壮的气氛变得豪迈起来,读来令人荡气回肠。
1207年,“嘉定和议”签订,北伐战争彻底宣告失败。陆游七十多年的信念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中消耗殆尽。尽管江南景致宜人,街市喧嚣,他仍念念不忘北宋都城汴梁。1209年,84岁的陆游在病榻上留下绝命诗《示儿》:“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诗中,陆游告诉子孙后代,当王师打到中原收复故土山河的时候,一定要烧纸钱告诉他。此诗既是陆游对儿孙的临终嘱托,更是他对国家对民族九死不悔忠贞精神的真实写照和浓郁家国情怀的缩影。令他痛心且遗憾的是,没能亲眼看到祖国的统一。然而,由于未目睹南宋灭亡,他还是带着一丝希望入土。今天重读这首诗,仍能深深感受到诗人的爱国激情是何等的执着、深沉、热烈、真挚。
陆游的一生,是对家国情怀最生动的诠释和践行。他之所以被世代缅怀,不仅因其才华横溢,更在于他那份至死不渝、深沉浓烈的家国情怀。这份情怀如同血脉中的基因,应被我们每个人继承并不断发扬光大。在新时代的征程中,我们应以陆游为镜,将家国情怀内化于心、外化于行,用实际行动践行“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誓言,共同书写属于中华民族的辉煌篇章,让陆游的家国情怀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