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德远
热爱缪斯逃离家乡
结识胡雅玲,缘于广东东莞观音山森林公园的一次文学活动。看到她从人群中走来,瘦小的身躯,如同一小块经过时间河流漂洗的石头,泛着潮湿与坚硬,同时挟带几分铅色的从容与淡漠,清瘦、端雅,便是她带给我的第一印象。
后来,随着进一步接触,发现这个热爱阅读与写作的女子,尽管命运多舛,却具备一股女子所不具备的韧劲,在诗歌创作方面更是颇具才气。
胡雅玲本名胡亚玲,20世纪70年代出生于湖南永州市双牌县田洞里村,母亲在她12岁时因病离世,姐姐18岁时出嫁。1985年7月,初中毕业的胡雅玲无奈离开校园,从此担起家庭主妇的角色:砍柴、挖地、挑粪、插秧、喂猪、收割、腌菜……繁重的乡村劳作,让年幼的胡雅玲体力严重透支,不堪重负的她甚至想要逃离家乡。
或许是命运使然,知道回到乡村后的胡雅玲热爱读书,正读高中的初中同学给她寄来几本读物,其中就有四川省作家协会主办的《星星》诗刊,看到该刊举办诗歌创作函授班的启事,她省吃俭用报名参加了函授培训。半年后,经过刻苦学习写作技巧,一首《无题》发表该刊副刊《新星》,点燃了她对生活与缪斯的热情。
正是这次函授学习,彻底改变了胡雅玲的人生轨迹。因为诗作的发表,一起参加函授、天南地北的同学和她通信,让她走出家乡的愿望变成现实。1991年春节过后,经同学引荐,胡雅玲离开家乡,前往福建泉州一家钓鱼竿厂打工。
青春年少、远离故土,胡雅玲渴望情感的抚慰,一年后邂逅一位在出租屋楼下从事西洋商品画专业绘画的本地小伙子,爱好文艺的她很快坠入爱河。两年后,两人有了一个女儿,胡雅玲随同小伙子去了福建厦门,进入一家油画公司学习,以期提升技能,以画谋生。
尽管生活仍然艰难,幸有文字慰藉心灵。没有贫瘠的世界,只有贫瘠的心灵。在此期间,胡雅玲如饥似渴地阅读各类书籍,以期充实心灵并提升写作能力。有感于日子的现实、故乡的温暖,胡雅玲创作了诗歌《日子》《故乡》,带着试试的心态,投到中国作家协会主办《诗刊》,没想到在2004年11月下半月《诗刊》刊登了!在《日子》中,她这样书写现实:“太阳透过窗户/落在厨房的灶台上/照着那些锅碗瓢盆 油盐酱醋/格外的实际 格外的醒目……”而在《故乡》里,她如此遥望:“院墙外/一树梨花/把春色的声音溅响/院内/那个拿镜子跟梨花/比美的少女/看见了一镜的深寂幽静/春风吹起时/梨花坠落纷飞/上升着美的巅峰。”
后来,缘于婚姻的骤然变故,胡雅玲逃离福建厦门,带着孩子来到深圳泥岗从事烧烤行业,面对城管屡屡的驱赶、追缴,以及社会闲杂人士的搅场、打架、偷拿烧烤(因为怕城管没收,将烧烤食材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这样的谋生方式她坚持了近半年:白天购回各种原材料,然后洗、切、串,晚上出去摆摊。一天深夜,秋风萧瑟,没有客人,累趴了的胡雅玲却文思泉涌,于烧烤架前写下诗行《腌制的日子》:
而烟总不识趣地从四方落进她的眼里
她四处躲闪 一手不停地拭泪
一只手还在不停地翻动羊肉串
一路艰辛一路诗行
之后,胡雅玲辗转深圳电子厂做普工,到东莞塘厦手机厂做过质检员等,自谓三观正派的“三无”人员:无技能、无特长、无文凭的女子,进过10余家企业或行业谋生,体验个中的酸咸苦辣,岁月在其脸庞刻下漂泊的沧桑。
放眼前路茫茫,命运随波逐流,无人知晓、懂得她内心的凄冷与忧伤、眼眸滴而未落的泪水!胡雅玲在一首诗中这样描述自己《自画像》:
我是一个不善于哭泣的孩子
在昏暗沉重的天空下
做了一株低垂的向日葵
抑或一匹马
沿着众生的路上
马不停蹄的奔驰
2016年10月,胡雅玲漂泊来到惠州市大亚湾区,最初栖身一间小厂。由于工厂不景气,经济入不敷出,一年后,胡雅玲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在人潮如海的比亚迪公司门口贩菜!她瞄准该公司众多的夫妻工,自己做饭时需要大量蔬菜。说干就干,胡雅玲花了一千元购回一辆半新旧的三轮车,用三个小时学会了刹车、变速、直转等基本技能,第二天去批发市场进货开工了。从事售卖蔬菜,为抢占最佳售卖位置,有时甚至与同行争得头破血流,然而,别人大都夫妻档,唯有她势单力薄,羸弱的胡雅玲只得选择隐忍退让,以热情随和、从不短斤少两的诚信经营,赢得顾客的信任。
很多时候,为了省下摊位费,需与城管不停“周旋”,然后被一次次的劝离。尽管如此,能以自己辛勤劳动换取微薄的收入,胡雅玲倍感自豪。数年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胡雅玲以不屈的毅力坚持。令她颇感欣慰的是,几年贩菜生涯,不仅供养女儿从南京一所大学毕业,还购得一室一厅的容身居室,总算在异乡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2017年民间诗刊《打工诗人》32期,推出胡雅玲的组诗《纯粹生存》,以一名漂泊女性的视角,深刻阐述女性打工者的生存现状。在《与打工互为生存》一诗中,诗人这样写道:“周旋、流离 在他乡与故乡的边缘/被打工同化、喂养/吞食这活着的延续、生命的距离/并且无能为力的反抗……”关于时光岁月,诗人融入个人的生命体验,有着颇为生动的表述《时光情人》:
我没有疼痛的
在他的怀里缱绻 飞扬
像诗
一路艰辛一路诗行,诗歌依然是她的精神拐杖。笔耕不辍的她,创作的诗歌《观音山游记》参加第二届中国观音山杯“观音山游记征文活动”获得优秀奖,发表于《人民文学》杂志副刊;《时光中行走》参加广州番禺第七届星海艺节“我爱我星海”诗歌散文大赛,获得诗歌类一等奖。2020年1月,胡雅玲加入广东省惠州市作家协会。2024年12月,深圳知名文学期刊《特区文学》发表她的诗歌《我的故乡》。
渴望文字作证今生
目前,这位饱经坎坷与沧桑的女诗人,整理出业余创作的150余首诗歌,命名《今生我来过》,力争排除万难结集出版。作为一名生活底层、生存维艰的柔弱女子,不知她的出书梦想能否实现?!集中阅读完她的诗作,乐意向读者推荐这些略显粗粝,极具个体意识,融入生命体验,荟萃诸多优秀篇什的诗篇。
《今生我来过》共分四辑:心的触摸、行走姿势、生命之重、短笛长啸。透过胡雅玲的人生、创作履历,这位负重前行、饱受苦难的女子,尽管年少失去母爱、担起家庭重轭,却令她富有灵气的作品颇有厚重感,敢于直面现实,葆有隐忍坚韧,赋予命运、人生丰富的内涵。第一辑《心的触摸》,有不少关乎命运人生的优秀篇什。对于多舛的命运,诗人彻悟后坦然《受命》:“上帝/我在这里,在这里等候你的吩咐,召见……上帝/我已走过,你给我的全部命名。”抒写内心的《绝望》,诗人向往:“她看见那盏灯/她想:在那盏灯下/她自己是明亮、温暖、热闹的。”诗人甚至选择《原谅生活》:“无论如何/我从来没有把生活置于死地。”关于“孤独”,无数诗人写过,胡雅玲这样状写内心的“孤独”:
如果天空没有倾塌
路还在。行走还在
翅膀就永远没有折叠的时候
天空,就依旧蔚蓝
翅膀,就依旧适合飞翔和幻想
显然,这样的“孤独”属于诗人自己的深沉体验,独一无二。同样的天空下,不同的命运,就有了不一样的人生遭际。作为一位个体意识觉醒者,胡雅玲不仅是孤独的,更是痛苦的。胡雅玲曾经对朋友说过,她爱上艺术(绘画、诗歌)是其人生的不幸,又是人生的幸运。这是一个悖论,却又是事实。胡雅玲因为热爱艺术,遭遇过一段悲苦的婚姻;无可否认,艺术又赋予她丰盈广阔的世界。因此,在《敬仰文字》里,诗人如此剖析自己:“作为一粒微小无根流浪的尘沙/走不出国界/终超越不了汉字的囚禁/在求生与奔命之间/任汉字的洗涤/锤炼成一个个晦暗或闪亮的文字。”在诗人梦想与人生宿命之间挣扎,以《诗人卖诗》发出内心的诘问或呐喊:“请容许我用十枚硬币的分量/阐述一个诗人在世的艰难与出生的卑微……因此,哪怕我被你的十枚硬币/当场砸死/我骨骼上依然镌刻着‘诗人回家’四个字。”我认为,这些文字不仅是心灵的触摸,更是泪水的凝结、命运的诠释。
坚硬的现实面前,生存无疑是第一要义。当胡雅玲以一名打工妹的身份四处谋生,文凭与技能的局限,势必让她四处碰壁,不断迁徙成为常态。胡雅玲先后在福建泉州、福鼎,广东东莞、深圳、惠州等地浮萍般漂泊,普工、质检员、仓管、超市陈列员等工作,是她无法选择的选择,为让女儿考上大学,有段时间她选择在女儿身边一边陪读一边打工。乡愁、爱情无处寄放,“对前途的无知、宿命的无奈,选择了在风中叹息,选择了笔落于纸的诉说。”
文字,不仅是漂泊、疼痛的见证,还是心灵的憩息之所。一些篇章里,胡雅玲试图用诗行,消解、释放内心的疼痛,“养活着行走的躯体/侧身让过留不住的阳光……”(《一个人走了许多年》);“习惯把一些风景、思想掩埋/风的刀口抚平素淡的冷漠、麻木/平静如水 隐忍于眼中/从一滴泪 看生命的辽阔与消逝。”她写一个人的生存,同时关注流水线上的姐妹。
这部诗集里,关于爱情与亲情,有着诸多出色篇章。爱情无疑是人生至为重要的精神支撑,女性尤其如此。婚姻失败的痛楚,肩负母亲、子女等多重社会角色,胡雅玲注定比许多女性承担更多、付出更多,对爱情幸福的渴盼尤甚。胡雅玲如此诠释《相濡以沫的爱》:“我决定潜下来/沉入水底,看时光的河流漫过山坡/长出青草。”诗人的内心绵长、柔软,对爱情的渴望如水般明净,充盈温馨暖意。
此外,胡雅玲写母亲、父亲、哥哥、女儿,深情款款、柔意满怀;写历史人物、事件之王昭君、司马迁、项羽、文成公主、孝文帝、海瑞,以及苏武牧羊、郑和下西洋等,却又大气磅礴、荡气回肠,令人啧啧称奇!足见其内心深刻丰富,思维开阔。
笔者曾经邀请胡雅玲到广州增城参加一些文学聚会,谈及命运,她表示坦然接受;对于诗歌,她说已经深入灵魂,今生不会言弃。对这位颇具才情、身处底层的女诗人,一些知名诗人作家、教授专家将其称之为广东的范雨素、身体健全的余秀华,需要具有社会影响力的名家、学者发现推介。胡雅玲表示,她就是她,一位卖菜兼写诗的女子,出名与否并不重要。现在的生活地惠州市大亚湾区,给予她丰富的创作素材与灵感。她说,她是一位苦命求生的女子,还是一位乐观坚强的诗人。胡雅玲在一首诗中提及走过的历程:“这么多年走过/只剩下一滴/隔世未曾落下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