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郑能新
儿时记忆的深处,隐隐约约有一段蜿蜒山路,令我印象深刻,那是父亲带我去舅妈家走过的唯一的一次小路。舅舅在县里工作,平时并不经常回位于古山村的舅妈家,但那次是春节,父亲领着我给舅舅舅妈拜年,走了三四十里路程,好不容易才到了舅妈家里,早已是一身透湿,脚板起泡了。
古山,光听名字,就透着一股古朴悠远的韵味,仿佛隐藏着数不尽的岁月沧桑故事。之所以令我印象深刻,一是离舅舅家不远,有个东汤河温泉,畈中间有两间大大的澡堂,男女各一,一到冬天便氤氲着浓重的热气。方圆几里地的人们都赶来泡澡,他们脱得赤条条地钻进那热气腾腾的池水中,尽情地享受。从没见过这般光景的我扭扭捏捏,半天不敢动弹,最后还是父亲帮我褪尽了所有衣服,并把我抱下水池,我才羞羞答答地体味了一回人生中的第一个温泉热水澡。
另外,就是父亲与“古泉清”的那种不解之缘。
那时的我,不过是个跟在父亲身后的小不点儿,一心期待的是舅妈家美味热乎的饭菜,以满足我那蠢蠢欲动的馋虫和永远填不饱的肚子。而我感觉,快到古山的时候,父亲的脚步就不自觉地加快,眼神里也透出了别样的光芒。后来,我似乎明白了,他惦记的,除了亲人的相聚,还有舅舅家藏着的“古泉清酒”。
舅妈家的院子,是典型的乡村小院,泥坯墙、青瓦顶,院子旁边有棵老樟树,枝丫繁茂,像一把撑开的大伞。而在院子的一角,有一口老井,井沿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圆润,周围的石板上长着青苔,透着湿漉漉的水汽。
到舅妈家,刚刚放下行囊,父亲就走到井边,望着那清亮纯净的井水,眼中满是虔诚与欣赏。他跟舅舅说:是不是这口井水,酿出了你们古山的好酒古泉清啊? 舅舅说,酿酒的那口古井在下边不远的酒厂里,比我家这口要大要深。不过,这水脉都来自同一泉眼。舅舅又说,相传,乃唐代大诗人沈佺期游历英山山川时,口干舌燥,在深山里发现了一眼泉水,掬一捧喝之,甘甜清冽,解渴提神,不禁诗兴大发:随口吟道:“山中有流水,借问不知名。映地为天色,飞空作雨声。转来深涧满,分出小池平。恬澹无人见,年年长自清。”后人依泉而居,形成了今天的古山村。
饭间,舅舅笑着从屋里搬出一个圆肚坛子,拍开封泥揭开盖,瞬间,一股浓郁的酒香飘散开来,弥漫着整个院子……
那时我年幼,还不懂酒的滋味,只看着父亲和舅舅他们,端起吃饭的瓷碗,倒了大半碗,然后开始对饮。他们先是轻轻抿上一口,顿时,就见父亲脸上瞬间泛起满足的红晕。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不停念叨着:好酒,好酒!这酒别处可喝不到啊!舅舅有点自豪地说,目前产量不大,在当地都供不应求,外地更是难得买到手!
酒入喉,他们谈天说地,从家长里短到田间农事。舅舅总是顺着父亲的话题在讲在听,他很少谈工作,谈起来父亲也不一定能够全部听懂。舅舅是个很有素质的人,那时能在县里当到一个局级领导,我们就像仰望天上的星星。父亲虽然是个农人,但他的前半生是在金戈铁马中闯荡过来的,也算是见多识广,于是,他们总是笑声不断。我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话语,闻着空气中的酒香,看着他们陶醉的样子,心中竟也对这古泉清多了几分好奇。
离开舅舅家,父亲谢绝了舅妈要我们捎带的其他礼品,他跟舅舅说,要不,把这没有喝完的古泉清给我带上吧?舅舅笑了,放心,给你准备了两坛呢,只是,这么远,可不好拿啊!
父亲立马满脸笑容,不碍不碍,好拿好拿!那样子,父亲就像是得了两个金元宝一般……
随着年岁增长,我离开家乡外出上学、工作,儿时在舅舅家的那些场景渐渐变成心底的一抹乡愁。一次,回到故乡,和几个高中同学在堂弟家相聚。许久未见,大家都格外兴奋,菜上桌后,同学小李神秘兮兮地从他的行李包里拿出两瓶酒来,笑着说:“今天,给大家尝尝我特意带来的好酒。”
瓶盖开启,刹那间,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香气扑面而来。熟悉,是因为那股醇厚中带着甘甜清冽的香味,瞬间勾起儿时在舅舅家酒桌上的记忆;陌生,是因为多年未曾亲近,而且这种古色古香的淡绿色小方角酒瓶从未见过。只是,这种令人难忘的香气早已在心中打下过烙印,此刻,它又情不自禁地从记忆深处漂浮上来。尽管不敢肯定,但我还是脱口而出,是古泉清?小李惊讶道:“你还真识货!这可是市场买不到的佳酿,我托了关系从人家的藏品里弄来的。”
迫不及待地端起酒杯,轻啜一口,酒液在舌尖散开,先是浓郁的酱香冲击着味蕾,继而独特的香味弥漫整个口腔,咽下之后,回甘绵长,仿佛舌尖在味蕾上跳了一场美妙的舞蹈。我不禁感叹:“难怪喝了一生酒的父亲对古泉清这么着迷,它,还真是有其独到之处呢!”
看大家兴致特好,小李介绍起这酒的来历,原来这款连续多年荣获农牧渔业部优质产品奖的古泉清,在酒界颇有名气。当年安徽迎驾酒厂还专门派技术人员到“古泉清”学习古法酿造技艺。只可惜,早些年的产量不大,能喝到古泉清酒的人并不多见。物以稀为贵,如今,谁手上还有当年的老酒,更是奇货可居,价格不菲!
自那以后,我对“古泉清”有了一种特别的情感。那时,我还在县里工作,每次回家,总会设法带上几瓶,陪父亲喝上几盅,重温儿时旧梦。当然,此时酒厂已经进行了技术改造升级,年产量有了大幅度提升,市场上并不难见它的踪影了。
母亲告诉我,父亲特别喜欢“古泉清”。一个人独饮的时候,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把“古泉清”倒进我买给他的一把紫砂壶里,然后,拿起一只酒盅,倒了满满一杯,轻轻地抿上一口,嘴巴连着吧唧几下,然后,眯着眼睛,微偏着头,似在那里慢慢地品味,一副非常享受的样子。那些酒在父亲肚内循环,良久,父亲才吧嗒一下,从嘴巴和鼻孔里喷出一股清香的酒气……
这是父亲最大的变化,过去他从来没有这么斯文,一上酒桌,人多时,就吆五喝六地豪饮,一个人,也是一口一盅。很少见他有这么艺术的表现。
我知道,父亲是喜欢上“古泉清”了!唯有喜欢的东西,他才懂得珍惜!
父亲的精神越来越好,脸色越来越红润,过去常有咳咳咔咔的小毛病也没有了,乡人们说,父亲拥有一个快乐的晚年。
随着父母的故去和我的工作调动,不得不变卖乡下老屋,举家迁到离家更远的市里。买主清理我家老屋时,从我家里挑出了五大担“古泉清”空瓶子。那些酒瓶都保存完好,父亲把它们依墙码成一排一排的。垸里的人们说,父亲常站在那码成一面墙的酒瓶面前,自豪地跟人说:“我这一生没有白活!”
不知是否受了父亲的影响,父亲难舍“古泉清”,我竟然也对它情有独钟。回到家乡时,有朋欢聚,总是第一时间想起它来。若是桌上放有其他更高档的酒品,我也会说上一句,其实“古泉清”真的不错!
也许是说得多了,朋友晖便邀我去酒厂实地看看。他说,“古泉清”早已今非昔比了,酒厂不仅扩大了生产规模,品种也由原来单一的酱香拓展为浓香、清香、米香多种香型,还开发了黄酒和露酒,古法酿造工艺也不断拓展创新,并与湖北工业大学建立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不断研发高端优质健康系列产品。见我未置可否,他笑着又补了一句:“文人雅士邀相至,哽饮琼浆诗兴长。”
受不住他们的蛊惑,便欣然前往。酒厂副总邓敏领着我们逐一参观厂区,说实话,与当下动辄成千上万平方米的园区相比,古泉清酒厂并不算太大,但颇为紧凑。厂房也还宽敞,不少现代化的酿造设备让人眼睛一亮。每个分区酿造车间,依旧保留着传统古法的酿造工艺。师傅们忙碌其中,蒸煮、发酵、蒸馏,每一道工序都严谨细致。酒厂老总何超是个精明的汉子,做事特别细致,发现工人操作时有工艺不到位的,他便要现场手把手地教他们,直到完全达标为止。说起古泉清的前世今生,何超就滔滔不绝。他还颇为得意地跟我们说,好山好水酿好酒!古山这泉水清冽甘甜,富含钾、钠、钙、锶和偏硅酸等多种矿物质,是“古泉清”的灵魂,也是其他地方所不具备的优势,我们现在的目标就是不断提升品质,使其优上加优,把小酒做出大文章来!
陈列室里,看着琳琅满目的不同酒品,我们忍不住依次进行了品尝。酱香型依旧保持了原汁原味的古泉清味道,新推出的浓香型香气馥郁,绵甜醇厚,宛如一位豪迈奔放的壮士;清香型则入口绵延,落口甘甜,香气清正,颇似一位贵气十足的少妇;米香四溢的米香型,入口绵柔,回味悠长,似邻家姑娘的温婉;黄酒色泽温润,口感醇厚,散发着历史的陈香;露酒更是别具一格,兼具果香、花香与酒香完美融合,层次丰富。
带着一身酒香离开,我不禁顿生感叹:古泉清,这种源自儿时记忆中的一抹醇香,伴随我走过了几十年轮,从曾经的单一品种,到如今的琳琅满目,它承载着时代岁月,见证着历史变迁,不过,它无论走多远,变化有多大,但青春岁月的那股清冽甘甜始终萦绕心间,在我今后的人生岁月之中依旧难舍。
于我而言,古泉清早已不仅仅是一种饮品,它是家乡的符号,是情感的纽带,更是父亲的延续和传承。它,串起了我人生的点点滴滴,让我深知,有些味道,一旦入心,便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