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亚兵
人据说是一种渴望远行的动物。曹文轩在《前方》中曾经说:“人的眼中、心里,总有一个前方。”是的,“前方”也许是鲜花,也许是荆棘,但不管怎么说,总是给人以某种希望。这希望,让我们往往不远千里,越过崇山峻岭,渡过烟波浩渺,一步一步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给学生上《离骚》时,其实很难讲清楚屈原为什么在诗歌的开始,用那么多的笔墨强调自己的家族渊源,自己独特的出生年月,自己别有内涵的名字,自己爱花爱香爱美的习性……但是,每一次我都竭尽所能地让学生理解:有多少骄傲,就有多少动力;有多少认同,就有多少责任。对家族、对自身极强的认知和认同,才是赋予自己不断走向前方的永恒动力与不懈责任。当然,很多学生关注的不是这个,他们关注的是这篇文章有多难背诵,以及默写时有那么几个字实在太难写……
小时候,做清明冬至,整个家族每家都至少出一个大人,至于小孩子,只要有时间,自然都是要去的,给已逝的长辈磕几个头,以求学业有成、健康茁壮。到了山上,也不知道是从哪天,也不知道是谁,突然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墓碑上家族的先辈皆为“贾”姓,而非我们现在的“何”姓?我们这才注意到,所有家族的墓碑,无论是早到清朝道光年间的,还是晚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无一例外都是“先考贾公”云云。后来在听叔伯们谈古时说道:家族本为“贾”姓,在某朝也是官员,郡望在今庐江贾家楼,后因老祖宗告老还乡做寿,请戏班子唱戏,被人诬告制龙袍谋反,故而全家被抄。家族之人四散奔逃,其中一支逃到何姓外婆家,遂改姓何。
对于这一说法,我自是不大信的,因为过于戏剧化。在我的理解中,一个大家族开枝散叶是再正常不过了,至于改姓的历史渊源就更多了,不为先人讳的话,比如入赘,比如养子,等等。历史上生前改姓死后复姓的还少吗?但是,我理解先人的苦衷。因为在我们那个地方,有清晰的族谱世序的不多,我想这也是先人纠纠于此的重要因素。族谱在爷爷所居的祖屋里,每年农历六月初六,逢晴日则翻晒透气,爷爷去世后就存放在祖宗牌位下的柜子里。几年前因雨水坍圮了祖屋,族中年长者皆不问,父亲只好将之收拾起来。今年六月初六,父亲再一次翻晒了族谱,存放在家中木柜。父亲去世前,曾电话嘱咐小叔妥善保管。父亲后事办完后,离家的前一晚,我翻开七卷本的族谱,关于宗谱渊源,谱中写道:“周成王封其弟叔虞之少子康于贾,传二十四世,国并于齐。因以国为姓,传至汉贾谊,居洛阳。谊之少子襄,流寓匈奴地。孝武时,开匈奴休屠王地为武威郡,举谊之孙嘉为郡守。嘉好学,世其家焉。故贾之为姓,望出洛阳,郡名武威出于此。”(谱中无标点,系笔者加)细梳谱序,我们这一支其实是贾氏分支,在千年历史流转、人际变迁中流落于此,再也正常不过。就像如今,我自己在这个俗称“仙城”的小城市安家落户,我的父亲也安葬于此,而我的兄弟们,有的在江苏,有的在山东,有的在湖南,有的在浙江,不出省却离乡的亦有不少,这也再自然不过。
远离故乡,自然是不胜唏嘘。古人常以飘萍、飞蓬、浮云来形容游子,我却以为在如今已是不妥。在这样功利、浮躁的社会,又怎能如此悠游?在异地他乡生存,就如竞赛一般,谁能更快更苦更强,谁才能更早立足。只是这些,都被春节从异乡回归团聚的丽服笑语掩盖了,无论是累还是泪都不约而同地隐藏,隐藏在不易察觉的年轮里。
离开,但总有一天是回归。杜牧在《归家》一诗中自叹:“共谁争岁月,赢得鬓边丝?”这两句又何尝不是所有离乡回归之人的写照,离乡所争无非名或利,在追名逐利的岁月中,人渐老去鬓斑白,所剩下的有哪些?所追忆的有哪些?也许只有到落叶归根的那一天才会透视醒悟,在路上依然“苦修”的我们只能在名利双轮的驱动下,身不由己地或走或跑,或飞跃或沉浮,在这离乡千里的烟波浩渺处。
有一年的春节,即将离乡的前一天,趁着傍晚的夕阳,我带着妻子信步沿着儿时熟悉的小径,摸索童年故里的温馨记忆。在我看来,这应该很容易,生于斯长于斯,即使是时隔多年未曾用心看视,但村庄的记忆却应宛如昨日。妻很雀跃,她雀跃的也许是我带她走进我的世界,但也许更多的是明天就可以回到她熟悉的世界。于是,她也许很难理解我脚步的迟疑与坚持。蓦然想起朱自清《荷塘月色》中的一句:“轻轻地推门进去,什么声息也没有,妻已睡熟好久了。”此刻心情,又何独斯人?
故里祖屋在圩上,我们乡下俗称“圩埂”。记忆中,能居住在圩埂的人家,基本上都是村里家境比较殷实的。叔伯们分家后,四叔搬到街上开起了豆腐坊,小叔留在祖屋,后来也搬到街上做起了家电修理和五金生意。其他叔伯们也都先后搬到离圩埂不远,当时却荒无人烟的田野里,平地筑屋。经过二十多年的变迁,当年的田野早已被参差不齐的房屋替代,少了野趣,多了急促。我与妻就是沿着屋后到圩埂的路向上走去。旧日故里,在行走中被记忆劈成黑白两半:一面是多年前那浸润在温暖阳光下散发泥土芬芳的光洁小径,是多年前那氤氲在清风拂柳下闪烁着清凌凌水纹的清澈池塘;一面是眼前铺盖着一层细碎石子却掩不住水渍横流的泥污小路,是眼前树木杂草丛生中冻结出一层锈色水垢的浑浊河汊。还记得,小时候在春日转夏的时候,脱下穿了一冬的鞋袜,在这条路上走过,用光脚丫忖度着水流的温度与洁净,那是怎样的幸福呵?仿佛就是在昨天,那种清冷的感觉似乎还能触手可及,如今却遥远到仿佛是多年前的梦境。
也许是雨后初晴,我们拣着没有泥泞的地方,走了上去。埂上左右即是人家,准确地说已是人去屋塌。左边一家,记忆尤深。男人有妻子,有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却不知为何在某一日喝下了农药,一个家庭就这样散掉,房前屋后,杂草乱生。右面一家,男人好吃懒做,妻子在孩子十多岁后,终于还是一走不返,男人于是只好外出打工,无人居住的土屋在一场雨水中彻底坍塌。还记得,我五岁的时候,他们正结婚,男人让我们一群小孩子排队领喜糖,那时的笑恐怕也是他记忆中难以忘怀的珍藏吧!
那喜糖不是现在形形色色的糖果,是儿时记忆中印象并不深刻的一种类似牙膏味道的糖果,我并不喜欢多吃。我喜欢吃的是一种叫“糖巴”的麦芽糖,如果我们从圩埂上往右边走,那么走过这段连家挨户的门前路,自然就到了一个小店,那里就有小孩子都喜欢吃的“糖巴”。小店是四岔路口核心,继续往前是卫生院,左下通往小学,右下通往田野。小店主人是复员兵,因为曾受过三级甲等的伤残,享受补贴,于是村人不知是羡慕还是调侃地叫其“三甲”,三甲小店作为村里唯一的小店,生意还是不错的,小孩子总是喜欢拉着大人去转悠。记忆中的一次,是父亲带着我从小店前经过,店主三甲热情地喊父亲进去坐坐。那时候,似乎人们都没有今天的匆忙与急迫,于是父亲欣然坐下,他们开始聊天、喝茶,而三甲则拿出一把“糖巴”给我吃,糖巴这东西黏劲大,也许吃着吃着就睡着了,总之记忆到这儿就戛然而止,唯一记得的就是那时聊天的父亲,笑容是那么从容,神态是那么轻松,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令人沉醉,可惜随风散成今日我永难找回的温馨碎片了。
我在一篇文章里曾经写道,思念故乡,其实思的是故乡中牵挂的人,念的是记忆中烙印的事。眼前斜阳微温,却有如冰冻。我们没有直接从这条路走过去,而是从圩埂前边过大河的田野中一条小路直接插过,经过我大伯的故宅。大伯家是小时候去得最多的地方之一。只是那里随着大伯的故去也慢慢荒芜,曾经的欢乐场,变成一片荒草地,正如“好了歌”中所唱一般。不抽烟的我,点燃一根烟,在妻子不解的目光里,又掐灭扔掉。她应该很难理解我的心情,因为这里不是她的故里,也没有她可供余味的记忆。在每寸都曾存留我记忆的泥泞小路上,我仿佛看到无数影动。
家里有一张相片,是大伯、父亲还有远房的一位大伯,在河边堤坝上站着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看不出每人的表情,但那种悠闲与生机却足堪体味。大伯好聊天,记得他去世前几年,有一晚来我家,与父亲边喝茶边吃瓜子边聊天。大伯谈兴很浓,我则喜欢听父辈们聊天,这也是一种幸福。聊了几个小时,等送大伯回家时,地上的瓜子壳很多,足有一层,但是他们放脚的地方脚印宛然。看到如今一些人坐不到五分钟,各种姿势、各种摇晃、各种声气,就蓦地想起这一幕,莫名的向往。照片上三人均已故去,对于我来说,一个时代也就过去了。这种情愫一如梦幻如烟如雾,不可言说,不可感慨,不可哭泣,只有追忆……
走到旧日卫生院与小店的交叉处,卫生院已变成民宅,小店也已关闭,只剩墙壁裂缝在指引记忆中的点滴痕迹。折转回走。以前宽阔的圩埂大道被不知规划的乡民盖满了屋子,只能左拐右绕,在满是杂草、石子以及泥泞中回到下圩埂的小路,往下是归家,往前是上街,依旧是杂草、枯叶、石子和泥泞。哎,我本有心游故里,奈何故里草木深。
屐痕处处皆是情。但让人无奈的是,旧日一切美好往往随屐痕而过,不为惋惜停留,不因遗憾而回。岁月无情,也许才更彰显情之贵重。故里有情须常记,远方有梦终日寻。我不知道,在人生的过往中,我们在别人的心间会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但是以我三十来年的人生体味:珍惜曾经拥有,经营心中渴望,期待梦中希冀,应该是人生的主旋律。生活在这样一个难以有“梦”的世界,还是要怀梦、造梦、圆梦,哪怕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俗梦。毕竟,等年华老去,等到一切风景都看透,也只有这些梦想会始终萦绕心怀,成为人生的永久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