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秋赞
一、地名文化的历史分层
历史上,岭南地区是百越族居地,这里曾长期生活着瑶族、壮族、侗族等众多的少数民族。尽管经历了2000多年中原文明的洗礼,百越民风、民俗乃至许多地名依然一脉相承,存留大量古越文明的成分。
地名随着人类语言的产生而产生,又随着人类文字的出现而形象化。地名是地理实体的语言符号,用以识别地理实体的方位、形状和特征。它不是原来就有的,而是由人类命名或约定俗成的语言代号。中山大学教授司徒尚纪在其论文《广东地名的历史地理研究》中认为:“岭南文化可分为三层,第一层即底层,为百越族土著文化,反映在地名上是壮语地名;第二层即中间层,为带有浓厚区域特色的地方文化,在广东分为广府民系文化、客家民系文化和福佬民系文化,在地名上反映各自文化内涵和方言特色;第三层即表层,所代表的是中原正统汉文化,其地名即为全国通用地名通名。这三个层次地名像地层古生物一样,层层积压,组成岭南地名体系。底层壮语地名盛行于百越人分布最广、人数最多的古代,有其特殊文化内涵。隋唐以后,百越人大部分被汉化,土著文化相继被汉文化覆盖,地名发生很大变异,但没有完全消失。至今保留下来的壮语地名即为其吉光片羽。”
清初广东学者屈大均在其《广东新语》中说:“自阳春至高、雷、廉、琼,地名多那某、罗某、多某、扶某、牙某、峨某、陀某、打某。黎歧人姓亦多曰那某、抱某、扶某,地名多曰那某、南某、婆某、可某、曹某、爹某、落某、番某。”从屈大均上述言语中可以看出地名用字的独特性,这和岭南地区百越民族的语言和文化留存紧密相连。在云安区高村镇清水村民委员会驻地清水围村东南3.2千米一处山间谷地,至今仍有“拿洞”(“那洞”的近音)这一地名。在云安区富林镇与新兴县天堂镇交界的云雾山山脉腹地,仍有“那康”地名。这些汉语字面上无法解释的地名,在广袤的粤西山区乃至闽湘桂黔滇大量存在,有些地名甚至重复率还相当高。可见古越语地名是一脉相承的,并非孤例。这是由古越语的冠名特征决定的,它是古越文化的历史见证。
二、古越语地名的特点
地名有通名和专名之分,通名是地名中用来区分地理实体类别的名词;专名是地名中用来区分地理实体个体的专有名词。通名的功能用来确定不同地理实体的类型,专名则用来区分同类型中地域的位置、范围或特征。通名定类,专名定位。
汉语地名往往是“专名+通名”,专名在前,通名在后,而且语义明晰,一看便懂,如上围、下围、兴隆围、冬花岗、石排营等等。
古越语地名与汉语地名有很大的不同。对于古越语地名,如果不从历史人文的角度,而仅仅从字面上去理解其含义的话,往往难解其意。要么望文生义,解释不清;要么画蛇添足,生搬硬套。如云安区六都镇的兰瓮村,高村镇的三念坑村,石城镇的思合村,富林镇的云利村,都杨镇的榃赖、榃邦、都有、都友村;云城区的云贡、上贡、下贡村,布务、布贯村,都老、都涝、都栗村;新兴县的布午、布冷、布茅、布马、布桐、布夏、布辰村,云吟、云敏、云礼、云盏村等等,仅从字面上去理解是无法解释清楚的。强行按汉语字面去解释,往往是错误的。如新兴县的“云敏村”,某志对该村的解释是:因地势较高,有上接云天之感,住在此地者灵活天聪;敏者,灵活敏捷,取其美意故名“云敏村”。其实,云敏是典型的古越语地名,云者,村也;敏者,李果也,即村处有李果树的地方。又如某志对“都有”地名的解释:在明朝初期,西江有个地方叫张洲,江边有一大沙滩,潮水涨落,时隐时现,船行使到这里,经常浅船,人们叫都有沙,故名:都有村。看似言之凿凿,实则穿凿附会。无论“友”还是“有”,都是“枫树”的意思。“都”为较大的村庄,都有(友)村古义为有枫树的大村。
因此,理解古越语地名的组词结构和地名寓意,对于正确解释古越语地名,甚至了解当地的地形地貌,意义重大。
古越语地名大多数是齐头式的倒装词组,结构为“通名+专名”,通名在前,专名在后。这是古越语地名的一大特点。如那洞、那康,榃容、榃邦,麻坳、麻子坜等等。“那”,古越语意指“田”,是通名,一般放在地名的前面,而田有各种各样的特征,有肥沃的田,有贫瘠的田,有烂湴田,有沙塱田,还有高低大小等不同特征的田。形容这些特征的名词,就是专名,古越人一般把它放在地名通名的后面,以便对通名典型特征进行识别和区分,以示各种各样地名的得名由来。因而尽管地域不同,但只要具备相同环境特征,就有可能出现重名的概率。如那蓬、那楼、那蒙、那林等,在广西重复率就比较高。又如富林这一地名,可见于广东云浮市云安区、广东肇庆市德庆县、四川雅安市汉源县、广西北流市等。
又如上述的兰瓮村,“兰”为通名,在古越语意为房子、村子,“瓮”为专名,是指村的环境、地貌特征,“兰瓮”三面环山,村寨地形像瓦瓮一样,只有一处出口。思合村的“思”,是通名,古越语有两种含义,其一为村,其二为溪,在此意为溪,即小溪、小河之意;而“合”,为古越语的转音,与古越语“甲”同义,意为合于一处,是形容该村地形地貌特征的专名,“思合”即有小溪交汇的村子。事实上思合村旁边就有多条小溪交汇,此水是深步河上游的一条支流。至于富林镇的云利村,许多人甚至包括当地人都可能会望文生义,理解为云雾缭绕的烟村之地。古越语中的“云”有两层意思,一为“村子”,一为“人”,在此则意为“村子”,是通名;而“利”古越语为“畲地”之意,畲地(畲田)即为顺坡开垦的旱地,实行刀耕火耨,即焚烧田地里的草木,用草木灰做肥料的耕作方法。因此,“利”是专名,故放在通名“云”的后面,组合而成“云利”,其释义就是有畲地的村子,即村处刀耕火耨的坡地上。云安区都杨镇的榃赖、榃邦、榃容等村,其特点也是通名在前,专名在后。“榃”为水塘,而“赖(或濑)”古越语意为河滩、沙滩,榃赖村的原义,就是村处在有水塘的河滩上。
在云浮市,以“榃”字冠首的地名,多见于云安区都杨镇、郁南县西北部,散见于新兴县,而在罗定市则可谓多如牛毛。以“云”字冠首的地名,多见于云城区、新兴县,散见于罗定市、郁南县。因此,不同类型的古越语地名,往往呈现区块状分布的特点,这反映了古越人居住和迁徙的群体性特点,印证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古话。
有部分古越语地名是齐尾式的顺装词组,结构为“专名+通名”,专名在前,通名在后。如大枧、高简,枧(简)是通名,意为山坳、坳口;谢边、湾边、西边,边是通名,意为村;茶洞、托洞、留洞、江垌、深洞、鹿洞、蛮洞、伏洞(高村佛洞旧称)、里洞、洛洞等,洞(垌)为通名,山间平地之意;云贡、上贡、下贡、土贡、塘贡,贡为通名,意为偏僻狭窄的山旮旯;船步、深步、禄步、盐步,步为通名,码头、渡口之意;扶南洲、南木洲、南术洲、罗洲、麦洲等,洲为通名,大平垌的意思。
在石城镇的东南部、富林镇的东北部,现在还有以瑶族人的“瑶”字命名的村子:瑶围、瑶坑尾、瑶半坑(石城)、瑶路坑(富林)。围、尾、坑等为通名。
纵观整个粤西地区,大量佶屈聱牙的古越语地名随处可见。这些地名,堪称百越历史文化的活化石,见证了南越族人曾经居留的历史。
古人尤其是古越人信巫尚鬼,宗教、迷信风气盛行,形成具有浓厚色彩的图腾文化,反映在地名上,多以鸟、牛、猪、鸡、狗、龙、虎、蛇、鳄、龟等动物图腾命名他们的居地,或他们活动地域中的山川风物,隐喻着他们一定的追求与希冀。如六都镇有鸳鸯路、马口头、马腰岗、凤阁、凤楼、鸡心、回龙;高村镇有老虎头、山马塘、南蛇坑、龙海、石狗、六马、司马;白石镇有牛路、牛角岭、牛骨塘、牛肚湾、白牛洞、水鸭塘、马山脚、鸡乸田、飞鼠岩;镇安镇有上马岗、山马窝、山马塘、走马坪、山猪、牛根树、龙塘、狮岗;富林镇有龙骨寨、金鸡头、黄龙坳、老虎坳、牛角冲、回龙岗、飞鹅迳、南蛇洋、石龙、马塘;石城镇有龟鹿窝、牛塭、龙潭、火鸡坪、高龙、白鹤洞;都杨镇有狗仔窦、蛇窦、罗马、仙鸡坑、凤凰田、马坑、鸡笼坑、鸭脚坑、牛远、古龙、后龙坑、金鱼沙、飞鹅、白牛田、山鸡、牛软腌等图腾特性的地名。当然,自唐以后,大量汉人迁徙岭南,多种文化在这里渗透交融,相互辉映,上述带有图腾性质的地名,不一定全是古越语地名,其他外来文化的印记也十分明显。比如以“坳”“坪”“岗”“坑”“冲”等齐尾式的地名,很可能是汉语地名。因为古越人冠名有其独特性,如对山口、山坳、坳口的命名,往往用“更、罡、乾、简、枧、见、叫、安”等字眼;对山谷、山野、山冲的命名,往往冠以“夫、扶、罗、六、渌、禄、绿、陆、乐、落”等;对石山、山岳的命名,会用“岜、巴、坝”等;对土岭,会用“雷、垒、黎”等;对山岭斜坡,会用“坡、卜、㟖、坂、盘、排、摆、报、车、石”等;对山间平地,会用“洞、峒、垌、同、东、冻、弄、㟖、龙、陇”等;对岩洞,会用“甘、敢、干、岩、凌”等,岩洞又分多种,甘为穴,婪为穿,地上洞为岩,地下洞为凌,南朝宋文帝元嘉(424—452年)中,在现阳春县西北部曾设置甘东县[南朝齐(479—502年)时更名甘泉县],其时隶属新宁郡,甘东县境大概为现凌霄岩一带,“甘”古越语意为岩洞,“东”为穿通,意即当地有岩洞是两头洞穿的。而凌霄岩不仅两头洞穿,地下还有暗河,穿岩而过,盖“凌霄”之名缘于此也。《大清一统志》(巻三百四十五)“肇庆府•山川•木栅水”云:“在阳春县西一百二十里,一名横桥水,源出太平都亷山脚,水清而急,东北流,穿岩底过,合富林水入漠阳江。县志一名甘婪水,夷语以穴为甘,以穿为婪,甘婪者即中州人所为穿穴也。”
这种“一义多字”或“一字多义”,是古越语地名的又一大特点。如“一字多义”,“云”字,有时指人,有时指村子;“六”字,有时指山谷,有时指村落,有时为序数词,同汉意;“石”字,有时指石头,有时指山塞,有时指斜(倾斜);“龙”字,有时指山间平地,有时指榕树,有时形容“大”(与隆同义)。又如“一义多字”,同样表示枫树,却有“友、有、优、楼、求、留”等地名用字;同样表示“竹”,此竹与彼竹却有不同用法,丹竹为“丘”,山竹为“均(筠)”,金竹为“簕”,黄竹为“表”,荆竹为“律”,青竹为“乐”,“木”为竹的统称,“打”“保”有时为竹的泛称;同样表示泉水,却有“咘、布、步、泵、闷(汶)、波、莫、卜、播”等用字;同样表示溪水,却有“念、伦、林、南(湳)、里、尾、伟、渭、思”等用字。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有些古越语地名,在字形和读音上与汉语天差地别。如“怀”字(汉语拼音是huái),古越语有两种写法、读音和寓意,一为,读音是fai(汉语“啡捱”的拼音,与富林客家话读“怀”字的读音一模一样),意为水坝;一为,读音是vaiz(汉语谐音读“歪”),意指水牛。现在,无论何种,都汉化成了“怀”,因而,有人曾把云安区六都镇“思怀”的地名理解为“对先人的怀古幽思”,也就一点也不奇怪了,大有“以今人之心度古人之腹”的味道。其实,思为村,怀为水牛,意即村处于水草丰美、水牛成群的地方。
“思”字,古越语至少有三种读音(seiq/sae/si),音异义亦异,分别有“四”“螺蛳”“龙须草”等义,与汉语“思”的含义大相径庭。又如思合(在石城镇)的“合”,古越语并不读汉语音hé,而读hab(粤语谐音“甲”),意指汇合于一处。以上种种现象,最容易让人望字起意,望文生义。
尽管早在秦朝,秦始皇已经颁令“统一”文字和度量衡,然而古越人就是不买账,不喜管束的越人竟然在汉语的基础上自创了一套文字系统。他们称穴为甘,称村为麻,称地为良,称高为尝,称矮为兑,称水为念,称溪为南,称河为大,称棵为高(果),称鹞为要(耀),称大为老,称小为力,称山为岜(巴),称田为那,称熊为美,称虎为古,称狼为内,称猪为母,称狗为马,称鸭为必,称鸡为贵,面对诸如此类似是而非、“指鹿为马”的文字,汉人只知东风面,不识东风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历代志书称之为“蛮语”,甚至被斥为“鸟语”。古越语的艰涩难懂可见一斑。古越语文化的积淀自然也反映到地名上。
三、古越语地名的冠名方法
古越人冠名方法主要是根据自然现象冠名,自然现象包括村貌、山岳、水域、田垌、岩石、岩洞、方位、天象、动植物等,只要抓住某一显著特征,就以这一特征作为专名予以冠名。其冠名结构形式主要有:
1.通名+名词。如坡贵,坡为通名,意为山坡;贵为鸡,是专名。坡贵意为形似鸡的山坡。这一地名在广西、贵州有许多。
2.通名+形容词。如云安区都杨镇的榃容村,其冠名结构形式就是“通名+形容词”,榃古越语意为池塘,容是古越语“隆”的讹化音,“隆”意为大,即村处大池塘旁边。又如云城区前锋镇的洞表村,洞意为山间谷地,是通名,表古越语意为依山傍水,山势奇伟,风景秀丽,是专名。古人称岭南为岭表,其意亦如是。又如云城区的都老、都涝村,“都”是村之意(村落规模比普通的村庄要大),涝是“老”的讹化音,均表示大。
在古越语的形容词中,老、闷、门、洪、容、隆均表示大,力、西、小表示小,尝为高,兑为矮,峦为圆,赖为多,造为少,来为长,号为白,岭为红,嚣为绿,念为黑,腊为深,丁为陡,索为直,各(域)为弯,浪为宽,则为窄,磨为新,旧仍为旧。古越语就是这么奇葩,独树一帜,让人摸不着头脑。
3.通名+动植物。通名+动物:如广西的弄美,弄为山弄、弄场,是通名,美为熊,是专名。通名+植物:如新兴县的云敏,云是通名,村寨之意,敏为专名,意为李果,云敏意为有李果树的村子。表示动植物的地名还有很多,如干古(干:岩洞,古:老虎),那常(那:田,常:大象),那来(来:野猪),那马(马:狗),那汉(汉:鹅),六怀(六:山谷,怀:水牛),六善(善:箭猪),六级(级:大青蛙),六更(更:黄姜),六一(一:葡萄)等等,不一而足。
4.通名+地理地貌。如那布,那为田,是通名,布为泉水,是专名。前面提到的云城区的布务、布贯,新兴县的布午、布冷、布茅、布马、布桐、布夏、布辰等,布是通名,意为泉水,“布”字后面的专名“务、贯、午……”是表示泉水出处周围不同的环境特征。如“务”为隆起、凸出来之意,“布务”即突坡上冒出泉水。“贯”为戽水,“午”为芦苇,“冷”为背或后面……
5.通名+人工地物。如班血,班为村子,是通名,血为围墙,是专名。又如板埠(板:村子,埠:码头),坡乐(坡:山坡,乐:水车),坡圩(圩:圩场),纳尧(纳:田,尧:窑),林森(林:平地,森:园子),桥凳(桥:桥梁,凳:凳子)等。
6.通名+人物。如停岁(停:凉亭,岁:官吏),那黑(黑:官员)等。
7.通名+矿物。如板金(板:村子,金:金矿),切法(切:山塞,法:铁矿)。
8.通名+日常用品:如逐客(逐:山弯,客:锅头),叫干(叫:坳口,干:扁担),六毛(六:山谷,毛:帽子)。
9.通名+姓氏。如汪潘(汪:聚居地,潘:潘姓),弄洛(弄:山弄,弄场;洛:罗姓),弄兰(兰:兰姓),竹黎(竹:宗族,黎:黎姓)。还有姓氏+通名的,如佛山市的“谢边”(谢:谢姓,边:村)。
10.通名+方位词(或方位词+通名)。如那更(更:上面,上面的田),岜拉(岜:山;拉:下面,下面的山),那哪(哪:前面,前面的田),巴浪(巴:山;浪:后面,后面的山),弄累(累:里面,里面的弄场),累祥(累:内;祥:陡壁,陡壁的里面),落外(落:山谷;外:外侧,外面的山谷),六雷(六:外面;雷:土岭,土岭的外面),浪显(浪:山梁;显:边,旁边的山梁),排表(排:那边;表:黄竹,黄竹那边),陇庄(陇:山弄;庄:中间,中间的山弄),江先(江:中间;先:园子,园子的中间)。
在古越语中,江、岗、庄、康等都有可能表示中间之意,因为就算同一族类,但地域不同,口音多少会有差别,会出现“讹化音”,这就是上文所言的“一字多义”和“一义多字”的生动体现,古越人把它演绎得淋漓尽致。
每一个地名都承载着一段历史,都蕴含着一种文化。在深入研究两广古越语地名之后,我们也意识到还有许多未知等待我们去探索。例如,不同历史时期的社会制度、经济政策以及文化交流等是如何在地名中留下烙印的?这些因素的影响又是如何随着时间推移而发生变化?通过深入研究这些问题,我们可以更深刻地理解地名变迁背后的深层次原因,还原古代社会的风貌,理解古代人们的思维方式、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这不仅可以丰富我们对古代社会的认识和理解,还可以为现代社会的文化建设提供有益的借鉴。